第八章(共分二小節017.018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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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伊莎貝爾這麼喜歡富於浪漫色彩的事物,渥博頓勳爵就大膽地建議她哪天到他家去看看,一個講究建築風格,有古意的地方,叫洛克雷。他磨著達契太太答應了帶她外甥女來,瑞夫也說,只要他父親放他假,他樂意陪女士們一同前往。
渥博頓勳爵同時鄭重告訴我們的女主角,他兩個妹妹也會來和她認識認識,依莎貝爾對他妹妹以及他的家庭情形略有所聞,他在花園山莊作客,兩人閒聊時曾問過他的。依莎貝爾一旦發起興來,會問一大堆問題,這一回碰到一個多話健談的人,她的催促絕對是多餘的。
他告訴她,雙親過世,有四個妹妹兩個弟弟,弟弟妹妹都是好人,「雖然沒有天賦異秉,卻有教養,待人親切。」他說,並真心希望雅澈小姐能好好認識他們。
他的一個弟弟在教會做事,就在他們家族所在的洛克雷教區,這個教區地方大,工作繁重,他弟弟人品出眾,不過跟他兩個人沒有一件事不意見相左。他舉了幾個他弟弟的觀念為例來做說明,依莎貝爾聽過這些觀念,認為那都屬約定俗成,是大部分人都有的普遍觀念,有的她也頗有同感。
不料他卻煞有介事地告訴她:她全錯了,根本不可能,她只不過是自以為有,他敢保證,如果仔細思量,她一定會發現那些想法站不住腳。依莎貝爾辯稱她早就仔仔細細想過他們所討論過的問題了,他則斷然說她又是另一個樣板,再次證明一件事-也是老令他吃驚的事實,那就是普天之下再沒有人比美國人更迷信自己的了。
他們每個人都是極端的托利黨,或者其徒子徒孫,沒有一個保守派比美國的保守派更保守,她的姨父和表兄都是明證,他們的思想守舊無比,有些想法連現今的英國人都羞於啟齒。這位爵爺繼續說-不禁笑了,他們甚至大言不慚地表示,他們比他這個土生土長的英國人,更加了解又親又憐,昏瞶老國度的實際需要和潛在危機呢-這不是班門弄斧,拆他的台嗎?
從以上這些談話,依莎貝爾得到一個印象,渥博頓勳爵是個新式的貴族,改革激進派,對傳統嗤之以鼻的人。
他另外一個弟弟從了軍,人在印度,放蕩不羈又冥頑不靈,至今一事無成,只會高築債台叫渥博頓勳爵去解決-而他責無旁貸,誰教他是老大呢?他說「我不想再替他還債了,他過得比我還闊綽,極盡奢靡之能事,還說比我有紳士派頭。因為我是徹頭徹尾的激進派,我只追求平等,不作興在弟弟面前顯得高高在上。」
四個妹妹中,老二和老四都結婚了,照她們自己說,一個過得不錯,一個只是平平。老二的先生黑考克勲爵,「人是好人,」不幸也是個討厭的托利黨,而她跟所有賢慧的英國太太一樣,比先生還要保守。老四嫁給一位鄉紳,是諾福克的小地主,雖然結婚沒多久,已經養下五個孩子。
像這類的事情,渥博頓勳爵可以說不厭其煩,鉅細靡遺地講給這位美國小姐聽,務必使她能充分了解英國式生活的特質。他說話率直,一點不保留,好像要教她的經驗和想像力都無用武之地似的,往往使依莎貝爾覺得很有意思。
她自忖:「他以為我是蠻族,從沒有見過刀叉呢。」為了取樂,她會故意問他一些天真的問題,看著他煞有其事地解答。一旦他掉進陷阱,她就說了,「可惜你沒有機會看我身上塗滿油彩,頭上戴羽毛的樣子,要是我早知道你這麼善待原始民族的話,我一定會把我們的傳統服裝帶來。」
渥博頓勳爵遊遍了美國,比依莎貝爾見多識廣,他真心想說,美國差不多就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國家了,然而根據他在美國的經驗,深深覺得有許多事情很有必要向來英國遊歷的美國人解釋。
「要是在美國的時候,我能有妳給我解說那該多好啊,」他說:「我在妳們那兒有點糊塗。說真的,我覺得他們故意捉弄我,告訴我錯誤的答案,這事兒他們滿在行。不過妳可以相信我,在這兒跟妳說的話,一點都不會錯。」
他聰明,有教養,又見過世面,至少這些是不會錯的。雖然聽他暢談見聞極為有趣又令人目不暇給,依莎貝爾卻認為他絕非存心賣弄;他天生就比別人有好的機緣,她也認定他的前程似錦,而他卻從不炫耀。他可以說要什麼有什麼,卻不因此而變得驕縱紈絝。他的氣質是生活優渥,見聞廣博融會而成的結晶-天哪,機會俯拾皆是!-其謙遜有時近乎稚嫩,其風味甘甜,生氣蓬勃-彷彿領略某種美食-即使加上他親切和善的品格,也不會掩蓋過前者的香醇。
渥博頓勳爵走了後,依莎貝爾對瑞夫說:「我非常喜歡你那位朋友,真正是英國紳士的典範。」
「我也喜歡他-愛戴他」瑞夫道,「不過,我更為他惋惜。」
依莎貝爾眱著他,道:「怎麼,我看他唯一不應該的地方是他根本沒有讓別人有惋惜的弱點。你看,他要什麼有什麼,見識又廣,想做什麼就做什麼。」
「哪裡,他處境很壞的。」瑞夫的口氣很肯定。
「我想你該不會是說他的健康吧?」
「當然不是,說起他的健康才教人眼紅呢。我說的是他這個人不正經對待自己,他有權勢,然而竟視之如兒戲,一點不在乎。」
「難道他認為人生如兒戲?」
「豈只如此,他認為他的人生是一大負擔,生命是一大浪費。」
「嗯,也許他就是。」依莎貝爾道。
「也許吧-不過我總不認為如此。但以他的情況來說,他自覺根深柢固地受人操弄,明知制度不公卻無力回天,又飽受其苦,還有什麼折磨比這種更可憐?假如我是他的話,我會坐得比佛像還穩當,他的地位好生令人嚮往,有責任,有權勢,有機會,有財富,受人尊敬,不必費力自能貢獻己長,為國效勞。然而他把它搞得一團糟,他的地位,權勢,所有一切的一切莫不如此。他是危機時代的犧牲者,失去自信又不知該信仰什麼,有時候我好想告訴他(因為,我是他的話,我非常清楚該信仰什麼),他卻說我是不知好歹的頑固份子,真的以為我是思想庸俗不堪的人。他說我不了解我們的時代,而我其實了解得比他還多,而他呢,既不能廢了自己的爵位,笑傲江湖去,也不肯振作自己,正經做名流。」
「他看起來沒這麼不堪嘛。」依莎貝爾道。
Elsa說:
這一章介紹渥博頓勳爵的家庭背景,對他的描述都是虛筆神寫,沒有真正出自於他的口,只說伊莎貝爾對他的印象:新式的貴族,改革激進派,對傳統嗤之以鼻的人。
瑞夫這樣說他:「他這個人不正經對待自己,他有權勢,然而竟視之如兒戲,一點不在乎。」
「難道他認為人生如兒戲?」伊莎貝爾問。
「豈只如此,他認為他的人生是一大負擔,生命是一大浪費。」瑞夫說,「他是危機時代的犧牲者,…既不能廢了自己的爵位,笑傲江湖去,也不肯振作自己,正經做名流。」
瑞夫其實了解渥博頓勳爵的心境,在某種意義上,他們兩個有點同病相憐。
「像他這麼有品味的人,我想常常會看不慣事情,心裡彆扭,妳不能說像他這麼好條件的人就不會有痛苦,我相信他有的。」瑞夫說。
「我不相信。…啊,我真希望他們掀起一場革命!」依莎貝爾叫道:「能見識革命,我會很高興。…我站在兩邊,我想我有點什麼邊都沾,革命一旦開始之後,我想我會是體面的大保皇黨。」
「妳恐怕沒那麼大的造化,能夠光榮地走上斷頭台。」這是達契先生給她的答覆,「如果妳想見識大場面就得在我們這兒待久一點,妳走著瞧,到時候,他們就不希望妳拿他們說過的話當真了。…他們都是些有錢有地位的激進派,他們談改革,但我不認為他們十分明白改革的意義,…講民主是時時刻刻的事,不是想到才講的,恐怕到時候就發現民主不比他們的既得利益好玩。」
「你不認為他們是真心的?」依莎貝爾問。
「他們寧可相信自己是真心的,」達契先生承認,「不過,似乎空談理論的多,找一些激越的理論來取樂子,他們需要有些樂子,品味比這個粗俗的也許也有。妳曉得他們愛時髦,而這些進步的思想正是他們最大的時髦,使他們自覺高尚而地位又不會動搖。」
伊莎貝爾這才發現,貴族的本性和她所了解的,一般人的本性並無不同。
這是有趣的課題,理想和現實的衝突,既得利益者若要談革命,首先就是針對自己,有多少人能做到?
- 11月 25 週日 200715:59
渥博頓能革自己的命嗎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