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原文書一樣難懂

第四章(共二小節008.009)

(008)

樂婁太太是長姊,公認最明理的人,她們三個姊妹大致可以這樣加以區分:莉蓮最務實,伊迪絲最美,而伊莎貝爾最有「學問」。

老二,凱斯太太是一位美國工兵軍官的妻子,由於我們的故事跟她不會再有什麼關聯,這裡只約略提一下。她的確很漂亮,但由於先生接二連三地遭調職,範圍都不出這西部的窮鄉僻壤,雖然她每到一地就成了軍營之花,卻仍深自懊惱。

莉蓮嫁給紐約律師,一個大嗓門,熱愛工作的年輕人,這門婚事不比老二的顯赫多少,不過人家偶而便說,像莉蓮這樣的年輕女子,能嫁出去就謝天謝地了—她長相比兩個妹妹平庸多了。但她很快樂,如今是兩個頑皮小男孩的母親,和擠身於五十三街一間石造小房子的女主人,把生活當做無可迴避的消遣,遂對目前的景況安之若素。她矮小而略胖,要說身材好是很有問題的,即使沒有高貴的氣質,儀容也還過得去,自從結婚,大家都公認她比以前好看,而生活中最令她得意非凡的兩件事情是:她先生的辯才無礙和伊莎貝爾的學富五車。

「我永遠不能了解伊莎貝爾—拼了老命也不行。」儘管經常這麼說,少不得還是為她費心,像一隻痴心母狗巴望著牠的小靈犬。「我得看著她好好嫁出去—這樣我才放心。」她經常跟她先生強調。

「那麼,我也得跟妳說,我對她的終身大事沒什麼特別的心願。」愛德蒙.樂婁照例用一種極清晰可聞的語調回答她。

「我知道你在抬槓,你總是跟我唱反調,我不懂你有什麼好反對她的,她不過就像原文書一樣難懂一點而已。」

「不錯,我不喜歡原文,我喜歡翻譯作品。」樂婁先生不只一次這麼回答,「伊莎貝爾是用外文寫的書,我不了解她,她應該嫁給亞美尼亞人或葡萄牙人才相配。」

「我就是怕她真會這麼做呀!」莉蓮叫道,她認為伊莎貝爾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

莉蓮興味濃厚地聽伊莎貝爾報告達契太太來訪的經過,準備依姨媽的吩咐,當晚前去赴約。伊莎貝爾對她怎麼說我們不得而知,不過那一番話無疑地令她的心思大為活動,因此兩夫婦準備赴約時,她對先生說道:「我真希望她是伊莎貝爾的貴人,她顯然非常喜歡妹妹。」

「妳希望她做什麼?」愛德蒙.樂婁問道,「送妳妹妹一個大禮?」

「當然不是,不是這麼回事。希望她關心妹妹,談得投機,看得出來她是那種能賞識妹妹的人。她在外國住那麼久,她全都跟伊莎貝爾說了,你不是說伊莎貝爾很外國樣兒嗎?」

「妳是說,要伊莎貝爾投其所好,弄些外國調調兒嗎?呃?妳不覺得她在家已經夠洋派的了嗎?」

「總之,她應該出國去,」樂婁太太道,「她正是那種該出國的人。」

「所以妳想要老太太帶著她去,是不是?」

「是她自己說要帶的—她才想帶得緊呢,等她帶伊莎貝爾過去之後,我最希望的是她能處處給妹妹方便。我相信我們應該做的事是,」樂婁太太道:「給她一個機會。」

「做什麼的機會?」

「進步的機會啊。」

「噢,老天!」愛德蒙.樂婁嘆道:「我希望她別再進步了!」

「我知道你只是愛抬槓,不然我會很生氣,」他太太說道,「你明明是愛她的。」

過了一會兒,年輕人一面刷著他的帽子,開玩笑地對伊莎貝爾說:「妳可知道我愛妳嗎?」

「管你愛不愛,我才不在乎呢!」伊莎貝爾笑道,雖然出言不遜,口氣和笑容卻不那麼妄自尊大。

「赫,自從達契太太來過之後,她變得好神氣哦!」姊姊道。

伊莎貝爾不以為然地正色道:「妳不應該這麼說,莉莉,我一點也不覺得神氣。」

「那也沒什麼不好。」莉莉委婉地說。

「啊,可是達契太太來訪並沒有什麼值得人神氣的地方呀!」

「乖乖,」樂婁先生嘆道,「她比以前更神氣巴拉了。」

「凡是要我覺得神氣,一定要有更好的理由才行。」女孩道。

姑不論神氣與否,多少她是覺得有點不同了,好像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似的。那晚剩下她一個人在燈下獨坐,兩手空空,顧不得平日的好學。然後她站起身,在屋裡走來走去,從一個房間踱到另一個房間,最好到那些燈光幽微將盡的地方躲起來。

她坐立難安,內心翻攪,有時還微打哆嗦,她正面臨人生的轉捩點,其重要性和實際所呈現的,是那麼不相稱,到底會有什麼變化尚在未定之天,但伊莎貝爾正置身於一個,任何變化都不容忽視的處境。她強烈地想要拋棄過去的一切,就像她告訴自己的,一切重新開始,這個念頭不是因為今天發生的事情才有的,那就像是打在窗上,淅瀝的雨聲,早已絮絮叨叨地在叫她重新開始了。

在那安靜的客廳,一個陰暗的角落裡,她閉目而坐,不是為了藉小睡來忘懷;正相反,就因為太清醒了,太多事情迎面襲來,她不得不立即閉上眼睛,阻斷它們。

她的想像力照例倒是超乎尋常的不安分,門若沒開,它也可以從窗子跳出去。說實在的,她不習慣把它按捺在門閂之後,往往在緊要關頭,她總以為自己妥善運用了判斷力而慶幸不已,殊不知運用的卻是過度的想像而非判斷,並因此而要付出代價。

現在,她知道改變的徵兆已經出現,從前種種在她腦海中像是走馬燈一般閃過,歲月往事都回來了,她沉迷於一幕幕的回想,只有那口大銅鐘的滴答聲打破久久的靜寂。 


Elsa說:

伊莎貝爾的姊姊一心期望她出國見世面,她在家算的上是特殊人物,姊姊形容她是原文書,也就是用外國話寫的書。這個比喻很妙,也很傳神。

她姊夫說,他寧可看翻譯不讀原文,可見伊莎貝爾難懂。姊姊最得意這個難懂的妹妹學富五車,洋派,認為她天經地義就應該出國,如今姨媽答應了,她高興得不得了。

伊莎貝爾為什麼會讓人有這種印象呢?作者說「她受了博覽群書的盛名之累,像史詩裡的女神隱在繚繞的煙霧之中,難以親近。人們總以為要談深奧的問題,並弄得談話嚴肅低調才配她。」伊莎貝爾常常偷偷讀書,作者沒講為什麼讀書要「偷偷」讀,又說她「雖然記憶力驚人卻不引經據典」,小時候她常在祖母家裡遊蕩,書房裡有很多書,她在那裡奠定知識的基礎,幾乎沒有去上過學,她父親也認為學校不能敎給他女兒什麼東西。由於家人都不讀書,所以她大量讀書也沒人知道,可能知道了還會取笑她吧,不然不至於要偷偷背著人用功,甚至還不喜歡引經據典。

在她十四歲以前,她父親已經帶著她們姊妹去過歐洲三趟了,父親帶她們去長見識,「這種旅行激發了我們女主角永無止境的好奇心。」伊莎貝爾不必上當地的學校,自己讀書,思考,又有旅行經驗,所以,「愛活的知識更甚於書中的記載」,她父親給孩子異於常態的教育方式,使她「對人生充滿好奇並且常常關注而驚嘆不已,打心底熱愛生命,因著人世種種無常的變化而使心靈隨之悸動,是她莫大的享受。」

這是為什麼伊莎貝爾見到歐士夢會為他傾心的緣故,他的遭遇使她「心靈隨之悸動」,覺得是「莫大的享受」。

說起來伊莎貝爾是好命的,雖然父親「豪爽地賭錢,無可救藥地耽於享樂,把殷實的家產花費殆盡。」但是總是想盡辦法讓小孩子的生活不虞匱乏,擋掉一切不愉快的醜陋生活窘相,所以伊莎貝爾從小無憂無慮,人生困頓根本不存在,當她知道歐士夢窮困而清高,根本不能抵抗,一下子就掉入陷阱了。

她第一個男朋友卡仕柏.辜武,家境富裕,自己還經營事業,但伊莎貝爾對這些並無概念,除了對他有一種不尋常的尊敬之心以外,並沒有少女的愛戀之情,她到歐洲之後,辜武甚至窮追不捨,令她十分苦惱,很不喜歡。這是天之驕女的標準心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