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對堅持己見,與眾不同!-2

第三章(共二小節006.007 )

(007)

她是個上了年紀,相貌平庸的婦人,渾身罩著寬大的不透水斗篷,那張臉有許多突兀的稜角。

「噢,」她開口道,「妳平常就坐這兒呀?」眼睛看著那些雜七雜八的桌椅。

「有訪客時當然不會。」伊莎貝爾道,站起來迎接這位不速之客。

她領著客人回到書房,客人一路還不住地打量她。「妳們家好像房間還不少,比起剛剛那間要好得多,但每樣東西都太破舊了。」

「妳是來看房子的嗎?」伊莎貝爾問道,「僕人會帶妳參觀的。」

「不用麻煩她,我不是來買房子的,她跑去叫妳了,很可能在樓上到處找妳呢,她好像一點頭腦也沒有,妳最好告訴她,不要忙了。」

於是女孩子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聽她數落僕人,不速之客一看又猛浪地問:「我想妳是幾個女兒裡面的一個吧?」

伊莎貝爾心想,這個人的態度好奇怪,「那得看妳指的是誰的女兒。」

「死去的雅澈先生—和我可憐妹子的女兒。」

「啊,」伊莎貝爾慢吞吞地說,「妳一定是瘋阿姨莉迪亞!」

「妳爸爸教妳這麼叫我的嗎?我是妳的莉迪亞姨媽,一點也沒瘋,神志清醒得很,妳排行老幾?」

「我是三個裡面最小的,叫伊莎貝爾。」

「嗯,另外兩個是莉蓮和伊迪絲。妳是不是其中最漂亮的?」

「我一點兒也不知道。」女孩說道。

「我想妳一定是的。」

就這樣,姨媽和外甥女交了朋友。多年以前,這姨媽在妹妹死後和妹夫起爭執,責備他管教三個女兒的方式不當,他是個火爆脾氣的人,叫她少管他的閒事,她真照他的話去做。

許多年來,她和他們不通音訊,連他死了之後也沒有隻字片語捎給他女兒。這些女孩子自小對她們姨媽就不甚恭維,伊莎貝爾剛才就無意中表現出來了。

達契太太做事一向謀定而後動,她打算到美國來料理一下投資的事業(儘管丈夫是銀行高級主管也不能插手),順便利用這個機會看看外甥女的狀況。

她並不認為信能誘導她們說出什麼所以然來,因此不需要寫,她始終相信眼見為真。

伊莎貝爾卻發現,姨媽對她們的事知之甚詳,包括她兩個姊姊結婚了,窮酸爸爸只留下一點點的錢,而阿爾伯尼這棟房子已過戶到他的名下,決定加以變賣,前由三姊妹均分,還有最後一件事,她還知道賣房子的事由莉蓮的丈夫愛德蒙.樂婁全權負責,因為這樣,兩夫婦自雅澈先生病重時就來到阿爾伯尼,和伊莎貝爾住在一起,至今還沒離開。

「妳們希望賣多少錢呢?」達契太太問伊莎貝爾,後者帶她來到前廳,她坐定,冷冷地打量這房間。

「我一點兒也不知道。」女孩子道。

「這話妳已經說第二遍了,」姨媽駁道:「可是妳看起來卻一點也不笨呀!」

「我不笨,只是對錢的事一竅不通。」

「是哦,妳們就是這樣長大的—好像有上百萬家產可以繼承似的,到底妳們繼承了多少呢?」

「我真的說不上來,妳得問愛德蒙和莉蓮,他們再過半小時回來。」

「在佛羅倫斯,我們會說這屋子寒酸,」達契太太道,「不過,在這兒,我敢說還能賣個高價錢,妳們每個人應該都能著實分到一些錢。除了錢之外,妳們還應該有點別的才行,這麼普通的道理妳們竟然不知道!這地段滿值錢,人家買了去也許拆掉重蓋一排商店,我很奇怪妳們為什麼不自己來蓋,分租出去可以收大筆租金。」

伊莎貝爾瞪大眼睛,出租店面對她來說是新鮮的想法。

「我希望他們不要拆房子,我非常喜歡它。」她說。

「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好喜歡的,妳父親死在這裡。」

「沒錯,但我不忌諱,」女孩子有點不自在地說,「我喜歡充滿回憶的地方—即使回憶是悲傷的。是有許多親人死在這裡,這裡本來就充滿生氣。」

「那些活著的人都死了,這就是妳所謂的充滿生氣嗎?」

「我是指充滿人生經歷—包括人們的感情和悲傷。回憶不只是悲傷,我還曾經在這兒度過快樂的童年。」

「如果妳喜歡出過事情充滿回憶的房子,那妳應當到佛羅倫斯去—還死過人的。我住的那個舊皇宮,據我所知發生過三宗謀殺案,三宗都是眾所週知的,而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件不為人知的。」

「住在舊皇宮?」伊莎貝爾跟著念道。

「不錯,親愛的,跟妳這屋子有天淵之別,妳這是普羅大眾住的。」

伊莎貝爾有點按捺不住,因為她一向把祖母的房子看得很了不起,但她的激動是因為她想要說出這句話:「我非常想去佛羅倫斯看看。」

「成,只要妳乖乖兒的,一切照我的話去做,我就帶妳去。」達契太太道。

我們的年輕女士更加情緒激動了,臉上飛起淡淡的紅暈,望著姨媽靜靜地微笑:「一切照妳的話去做?我想我不能保證這一點。」

「不錯,妳不像是這種人,妳喜歡自己有自己的主張,我不會怪妳。」

「不過,只要能到佛羅倫斯去,」女孩子一下子又興奮起來,「我什麼事都可以答應啦!」

愛德蒙和莉蓮遲遲不回來,達契太太和外甥女聊了一個鐘頭也沒有人來打斷。伊莎貝爾發現姨媽基本上是個特異其趣的人—以前她幾乎未曾碰到過。姨媽確如伊莎貝爾一向所想,古里古怪,不過,迄今她只要聽到用古里古怪形容人,就會把他們想成冒失,無禮,大驚小怪之流。這個名詞常使她聯想到醜八怪甚至兇神惡煞,然而,她姨媽竟把它變成高級諷刺和輕鬆喜劇的同義字,使她不禁自問,以前她所僅認識的含意,是那麼庸俗老套,是否曾經那麼值得玩味。

的確,從來沒有一個人在任何場合,像姨媽這麼吸引住她,這個嘴唇單薄,眼光銳利,外國人打扮的小女人,還穿著密不透風的舊斗篷,以她獨特的風格粉飾了長相不亮麗的缺陷,坐在那兒,如數家珍地談著歐洲上流社會的林林總總。

達契太太一點也不瘋癲,只是,在社交場合她不認為哪點不如人,而月旦起大人物來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,然後得意洋洋地看著那些容易大驚小怪的老實人,個個目瞪口呆。

起先伊莎貝爾回答了許多問題,顯然讓達契太太對她的聰明才智大為讚揚,接下來伊莎貝爾也問了不少問題,而無論她姨媽用什麼方式回答,在她感覺是一種素材的直接強烈反映。

達契太太覺得等候另外一位外甥女已經等得夠久了,到六點鐘樂婁太太還是沒回來,她準備離去。

「妳姊姊一定是個話匣子,她是不是常常一出門就好幾個鐘頭不回家的?」

「妳不也是出來一樣久了?」伊莎貝爾答道:「她剛一出門妳隨後就到了。」

達契太太瞅著她,也不生氣,似乎欣賞她大膽的頂嘴,也樂得寬宏大量。

「也許她還不能像我這麼名正言順吧!無論如何妳告訴她,今晚一定要到那個彆腳的旅館來見我,要是她想帶先生一塊來也行,妳就用不著跟了,以後我們還會經常見面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