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對堅持己見,與眾不同!-1

第三章(共二小節 006.007.)

(006)

達契太太的確是個行為古怪的人,出門好幾個月回到家裡的表現就是不爭的事實。她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方法,用一句最簡單的話來形容她的性格,那就是:雖然行事作風絕對不按牌理出牌,卻甚少給人蓄意討好對方的印象。

達契太太也許樂善好施,但絕不曲意承歡,她喜歡來點特別的,其實並無冒犯他人之意,只是想確確實實與眾不同而已,不過,做法難免鋒芒銳利,像刀刃一般,感情脆弱的人有時會被她所傷。

從美國回來那一刻,她把她品格中最尖銳那部分發揮出來,照理她這時應該先和丈夫兒子問候寒喧才對,基於一些自己認為高明的理由,遇到這種場合達契太太反而隱遁得密不透光,把那婆婆媽媽的見面禮拖延到整粧完畢之後。

而其實整粧也沒那麼重要,因為她旣不講究容貌,也不愛慕虛榮,她是個芳華不再,相貌平常的女人,沒有高雅的氣質或優美的風度,所要的就是對自己見解的絕對堅持。通常她是準備要加以解釋一番的—只有在別人央求的時候才肯說,而其答案往往出人意表,不是原來你以為的那樣。

她其實已和丈夫分居,可是她表現得沒什麼好大驚小怪,事情很明顯,結婚初期兩人就琴瑟難鳴,她看看不是事,決心消除齟齬,以避免落入失敗婚姻的俗套。她盡一切努力培養慣例—使局面更加中看—那就是去佛羅倫斯買房子,自己在那兒定居,把先生留在英國管銀行分部,這個安排旣得體又明確,她很滿意。

她先生頗有同感,住在多霧的倫敦,他時時覺得那種安排是最有助於維持門面的煙幕,不過他寧可要更加霧重霜濃,好一體遮掩這不近人情的事實。不贊成的事勉強答應,在他是費了一番掙扎,除了這一件,他幾乎什麼事都肯答應,卻想不通何以贊成或反對其結果都一樣無濟於事。

達契太太旣不後悔也不重新考慮,照例每年到倫敦和丈夫聚一個月,這段期間她咬牙捱過,以讓她的先生相信她那一套因應之道是正確的。她不喜歡英國人的生活方式,經常怪罪的三、四個例子儘管都不是這個古老文化的精華所在,但達契太太便一口判定英國不適合居住。她討厭麵包醬,說它看起來像藥膏,吃起來像肥皂,連女僕們喝喝啤酒也反對,達契太太特別講究床單襯衫之類的整潔外觀,因此斷定英國洗衣婦沒有她所要求的專業水準。

每逢固定的空檔她會回美國一趟,最近這一次比往常要待得久些,她收留了她的外甥女—事實便是如此。

從我們剛剛講到的下午茶這天算起,往前推三、四個月,某一個與天的下午,該年輕小姐獨自坐著看書,說她能看得下書,就等於說她沒有被寂寞逼慌,到底求知的熱情可以滋潤心靈,發揮豐富的想像力。不過,這個時候她也需要一種全新的改變,使生活注入新鮮之感,而這位不速之客的光臨則大大滿足了這種要求。不速之客未經通報,逕自入內,女孩子聽到腳步聲時,她已經走到隔壁房間去了。

這是坐落在阿爾伯尼的一幢老房子,寬大方正,兩間相連,樓下房間的一個窗口貼著「出售」的招牌,大門入口有兩個,其中一個從來不用,只是還保留著們的樣子,都漆成白色,有弧形拱頂,兩邊有大窗,門口有紅磚小門階,斜斜地通往街上的地磚人行道。兩屋雖相緊鄰,卻是獨立的一戶人家,界牆已打掉,兩邊可以互通,樓上的房間非常多,一律漆成偏黃的白色,時間一久全都斑黃了。三樓有個拱形樣的走道,連接兩邊的房子,小時候伊莎貝爾和姊姊們便管它叫隧道,雖然旣不長也不暗,在她看來總覺得遺世而獨立,尤其在冬日的午後。

小時候,她在不同的時期住過這裡,那時這個房子還有祖母在,然後有十年之久她搬離了,直到父親去世,她才又回到阿爾伯尼。她祖母,雅澈老太太早年十分好客,主要還是接待親戚之輩,而女孩子們經常在祖母家一住好幾個星期—讓伊莎貝爾留下兒時最快樂的回憶。

這裡的生活方式和她家那套不同—較有變化,花樣又多,實際上更像過年,令人意外驚喜的是,對小孩子的約束幾乎就沒有,聽大人們閒話家常也漫無限制—這在伊莎貝爾來說是無上的享受。

親戚們來來去去,老太太的兒子,女兒,孫子們欣然應邀前來作客,說這屋子是客人川流不息的當地旅館也不為過,性情溫順的老闆娘雖然大感吃不消,卻從不催他們買單。伊莎貝爾當然對付帳一無所知,但即使年紀還小,她認為祖母的房子很浪漫。

屋後有個搭了棚的走廊,廊上有個玩起來驚險有趣的鞦韆架,再過去是個長形花園,斜斜地接到馬廄去,園裡的桃花樹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。伊莎貝爾在祖母家住過好幾個不同的季節,不知怎麼的,她每次來都一定聞到桃子的芳香。

馬路的另一邊有一幢老房子,大家管它叫荷蘭大樓—是一幢屬於早期殖民時代,奇怪的磚造建築,全漆成黃色,山形屋頂面朝大街迎著行人,前面有一排遙搖欲墜的舊木籬笆,歪歪斜斜地直站到街邊去。

這是一所兼收男女學童的小學校址,校長是一位愛做不做的,喜怒形於色的女士,伊莎貝爾最記得的是她的頭髮,用兩隻就寢梳緊緊繫在太陽穴邊,還有她是某個大人物的遺孀。

小女孩曾有幸到過這所學校受啟蒙教育,可惜只去那麼一天,就因討厭學校規矩太多而作罷,從此賴在家裡。九月上學的日子裡,荷蘭大樓的窗戶大開,她曾經聽到學童朗朗地背誦九九乘法表—當此情景,自由的喜悅與被排斥的痛苦遂不辨悲喜地交織於心。

其實她知識的基礎是在祖母家遊蕩時奠定的,由於屋子裡的人多半不讀書,她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書房,那裡有許多藏書,卷頭並附有插圖,她常爬到椅子上去拿取。每找到一本合口味的—主要是依據卷頭插圖來選擇—她就拿到一個神秘的房間去閱讀,位於書房的另一邊,大家習慣叫它辦公廳,沒有人知道為什麼。這是誰的辦公廳,極盛時期是什麼時候,她從來不知道,不過,這兒有回音,有一股好聞的灰塵味兒,還有,這個房間不受主人青睞,因為那些家具雖老舊,但並不是很明顯的經常不堪使用(因此,失寵原是不應該的,房間因不公平待遇才被打入冷宮),對她來說,這就夠了,無須了解太多。

基於這種心情,她以一個孩子的方式,和它建立了幾乎是人性的,自然也是戲劇性的關係。那兒尤其有一張舊毛布料的沙發,她向它傾吐了無數童稚的悲傷。這房子之所以那麼神秘陰鬱,是因為它原本該由第二扇門進出,而那扇門已被判定不宜使用,上了鎖,而一個特別瘦小的女孩子根本打不開它。

她知道這個死氣沉沉,推不動的門通往大街,要不是邊窗給糊上綠窗紙,她應該可以看見門口泛黑的小紅磚台階和磨舊的地磚人行道。但她不想往外看,怕與她心裡所想有所牴觸,在她童稚的心靈裡,外面是一個陌生而看不見的世界,隨著心情的不同,有時充滿喜悅,有時卻變得恐怖無比。

在那早春時節陰沉沉的下午,伊莎貝爾就坐在我剛提到的辦公廳裡,她有整棟屋子的房間可供挑選,卻偏偏挑了一間景況最淒清的,她從來沒有打開過那門鎖,也不曾撕去兩邊窗子上的綠窗紙(自有別人更換),更不願相信,隔著窗,外面就是庸庸碌碌的街景。

寒雨嘩嘩下個不停,春天兀自帶著嘲弄與揶揄,遠在天邊,令人望眼欲穿。伊莎貝爾只得儘量不去在意天候的反覆無常,眼睛盯著書本,專心一致,最近她的心總是飄忽不定,費了不少心思施以嚴格訓練,發號司令,叫它前進,立定,後退,甚至從事更複雜的演習。這會兒,她給的行軍命令,是讓它在德國思想史的沙丘上艱難地攀越。

忽然間她聽到腳步聲,跟她自己那種聰慧靈敏的節奏很不相同,她凝神傾聽片刻,意識到有人在那可以直通辦公廳的書房裡走動。她最先想到,那是她正在等候的訪客所發,然後它幾乎立即可以分辨出來,是一個女人,而且是陌生人的腳步聲—兩者皆不屬於她所期待的訪客。

那步伐帶著一探究竟的好奇,顯然不會就此停在辦公廳門外便罷休,果不其然,房門口立即出現了一位女士,站在那兒,很威嚴地望著我們的女主角。


Elsa說:

達契太太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原則,絕對不按牌理出牌,有時候得罪人,有時候做了別人的貴人,在她都不是蓄意,只是想與眾不同而已。

她和先生處不好,每年安排到佛羅倫斯住幾個月,到美國處理投資事宜,回家和先生住時咬牙捱過。達契先生很無奈,也不能怎麼樣。一家人一年不見了,她回來第一件事居然躲到房間裡,規定兒子幾點幾分上樓看她。性格這麼古怪,竟會跑到阿爾伯尼去看妹妹的女兒!

「伊莎貝爾卻發現,姨媽對她們的事知之甚詳,包括她兩個姊姊結婚了,窮酸爸爸只留下一點點的錢,而阿爾伯尼這棟房子已過戶到他的名下,決定加以變賣,錢由三姊妹均分,還有最後一件事,她還知道賣房子的事由莉蓮的丈夫愛德蒙.樂婁全權負責,因為這樣,兩夫婦自雅澈先生病重時就來到阿爾伯尼,和伊莎貝爾住在一起,至今還沒離開。」(見第三章 007)

這個姨媽原來是做了功課來的!對伊莎貝爾家的事打聽得一清二楚。她和伊莎貝爾倒是談得投機,「這個嘴唇單薄,眼光銳利,外國人打扮的小女人,還穿著密不透風的舊斗篷,以她獨特的風格粉飾了長相不亮麗的缺陷,坐在那兒,如數家珍地談著歐洲上流社會的林林總總。」伊莎貝爾果然深深被「瘋阿姨莉迪亞」吸引住了。

伊莎貝爾雖然沒見過世面,說話好像沒大沒小,達契太太卻並不介意,還說要帶她出國。伊莎貝爾驚喜萬分,幾乎什麼都可以答應了。達契太太知道,女孩子嘴上說說,個性倔強,不會輕易低頭,但卻仍決定帶她到歐洲去。因為達契太太是個堅持己見,行事絕對與眾不同的婦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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