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海為家何處家的主題

詹姆士由於長年居住歐洲,特別能感受不同國籍,不同民族,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與摩擦,他很為歐洲成熟而豐富的文化遺產著迷,卻也看出古老文明所遺留下的敗壞與邪惡,美國是新生兒,具有一種自己也不明所以的糊塗活力,是他心目中純真(innocence)的表現,把純真放到歐洲頹廢(decadence)環境裡去,會發生什麼變化?這是詹姆士最有興趣研究的課題。他把純真而懷抱理想主義的美國與沉淪的歐洲之間的抗衡,寫成長篇小說,以探討他的國際主題(the International Theme)。

「仕女圖」裡的人物,除了渥博頓勳爵以外,都是美國人,歐士夢與媚珥夫人,這兩個用來代表歐洲墮落力量的「反派」(villain)原籍也是美國,他們和達契先生一樣,移民歐洲,一住數十年,變成所謂四海為家的世界公民(cosmopolitan),杭麗艾德,這個出了名的愛國者非常看不慣瑞夫,覺得他每天無所事事,伊莎貝爾替他辯護:「他就是人家說的世界公民。」杭麗艾德答說:「那就是說他什麼都沾點邊兒,也什麼都不像。」(見第十章)

媚珥夫人初識伊莎貝爾,為了攀關係,對她說,我們是同胞。達契太太說:「我老是忘了妳出生哪裡。」媚珥夫人道:「我是在星條旗的庇蔭下出生的。」她出身布魯克林,在一個海軍造船廠出生,父親是海軍高級將領,她說:「我應該愛海才對,但我非常討厭…我喜歡陸地。」我們不能忽略媚珥在「造船廠」出生這個小細節,她漂泊一生的習慣是與生俱來的,永遠浮浮沉沉,沒有歸屬,她喜歡陸地,但陸地上也沒有她固定的家,在羅馬的品仙谷中她有個居所,但經常人去樓空,雲遊各地古堡豪宅,在貴族人家免費吃住。她自己承認:

「我認為我們是可憐的一群…如果我們不能做土生土長的美國人,我們當然變成名不正言不順的歐洲人…我們只是爬在表面上的寄生蟲,沒有腳可以站在地上…一個女人,對我就好像沒有根,到處萍漂,不論她在哪兒,她都得留在表面上,辛苦爬行。」

媚珥夫人還說得出她的背景,歐士夢就根本失去記憶,媚珥夫人口裡說她是伊莎貝爾的同胞,但終究還是說出真心話:「我想我了解我的歐洲。」她沒確實說她是歐洲哪個地方的人,基本心態還是四海為家的。歐士夢就不同了,在第四十八章裡,他很反常地向辜武發表了許多「個人」的看法:「像自己這種積習難改的義大利人,能夠和純正的外國人談談天,很能一新耳目。」

歐士夢是非常典型的cosmopolitan,過度崇敬歐洲的傳統,並經常輕視美國的膚淺。伊莎貝爾並不認為媚珥夫人是個美國人,媚珥夫人自己說:「我來自天邊,屬於那古老久遠的世界。」對美國並沒有什麼微詞,歐士夢則對「外國人」辜武批評美國:「整個美國都處心積慮地要把你塑造成(那種淺薄之輩)那樣,但你抵擋住了…然而你又是現代的。」(見第四十八章)歐士夢對傳統敬仰得不得了,他說「他就是傳統本身」,他認為傳統是一種體制,一種自覺,其實也就是一種裝作出來的架勢,他告訴伊莎貝爾,一個人若不幸無法擁有傳統,「他必須立刻著手製造一個」,他之所以恨伊莎貝爾,有部分也是因為她沒有傳統,他很為她感到羞愧。他自己最得意的事情是,用「老法子」把女兒盼喜撫養長大,盼喜是伊莎貝爾心頭的痛,這小女孩簡直是基因早被設定的生化人,唯服從為人生最大的目的。為了盼喜,伊莎貝爾毅然回到羅馬,這種發自內心的義氣(moral spontaneity)是歐洲人,英國人都沒有的。一八七O年三月,詹姆士寫信給他哥哥,提到:

我嫌惡他們(指歐洲)極為可悲的一種欠缺—迷離.坦坡就有—發自內心的義氣。

出身新英格蘭的伊莎貝爾,雖然不能免除傳統的,「上帝選民」的優越感,但在歐洲面前,也還是謙卑不自在的,她小時候隨父親流浪歐洲,聽到羅集葉(自小在歐洲長大的美國人)說話的腔調,「相信天上的神仙彼此之間都用一種奇怪的法式英語來溝通」。初見媚珥夫人,聽她又彈得一手好琴,又會說法語,還以為她是法國人,再觀察久一點,甚至連上流階層的德國人,奧地利人,男爵夫人,伯爵夫人都有可能。後來知道不是,便又認為,「既然琴彈得這麼好,做一個美國人似乎比法國人更來得希奇。」

媚珥夫人是伊甸園裡的蛇,是她引誘伊莎貝爾去吃知識的禁果,她有一雙明亮的灰眼睛,裡頭容不下愚昧,也容不下眼淚,為了生存,她已經把良心放在一邊,我們細讀她們兩人初見那一幕,就可以隱約了解,良心在媚珥夫人生命裡扮演什麼角色。

那是下午時分,「秋日的暮色聚集而來…雨洗刷著清冷的草坪,越下越大了,風則搖撼著樹。」屋裡的伊莎貝爾卻「心中充滿感激之情」,在聆聽媚珥夫人彈奏舒伯特的曲子,她聽不出來是什麼曲名,又要求媚珥夫人再彈一曲,她們談著話,伊莎貝爾問道:「妳想做什麼妳從前沒做過的事呢?」此時媚珥夫人「心不在焉地翻著樂譜」說道:「我有很大的雄心。…我的夢想曾經那麼偉大—那麼荒謬絕倫,老天在上,我還有夢呢!」她轉身面向鋼琴,開始凝神莊重地彈奏起來。

伊莎貝爾一點也不知道,這優美的琴音會把她帶到萬劫不復的地方。她得到意外之財,心中內疚,瑞夫安慰她:「不要質問妳的良心如此之甚—那會像彈奏壞鋼琴一樣荒腔走板。」

比照媚珥夫人的琴技,琴音可以任由指尖輕瀉,她的良心可以說一點也不會不安。

雨,在伊莎貝爾的生命裡,是莊嚴隆重的交響樂,命運之神要在天地變色之際才肯降臨,在紐約阿爾伯尼的家中,姨媽達契太太走了進來,時值早春,寒雨嘩嘩下個不停,她的命運從此改變。這個神是幸運之神,但是在秋日午後降臨的這位,來者不善,是要叫她吃不完兜著走的。

她們初見又要道別,伊莎貝爾吻了媚珥夫人,再見面時,伊莎貝爾已經有了七萬英鎊的身價,媚珥夫人「趨步向前,雙手置於伊莎貝爾肩上,端詳片刻,俯身吻她。」

這一吻是魔鬼的印記,額頭有了這烙印,不論你到天涯海角,永遠也逃不出他的魔掌心。

故事發生的時間約從一八七一到一八七七,詹姆士把這六年間發生的大事,以舞台劇的方式,一幕幕呈現在觀眾面前。讀者的確是「觀」眾,你必須用劇中人的眼睛去看,用作者的眼睛去看,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,然而你所看到的,都不是真正的本人,讀者站在一面鏡子前,劇中人物就在你身後,象憂亦憂,象喜亦喜,他們的一颦一笑逃不過你的眼睛,但你得全神貫注,因為,在你眨眼的瞬間,某些精采的片段已經倏忽而過了。

詹姆士觀察入微,緊迫盯人,使人不禁想起希臘神話裡的阿葛斯(Argus),傳說宙斯天神看上哀娥(Io),被善妒的天后赫拉發現,宙斯把哀娥變成一頭小母牛以逃避赫拉的追蹤,赫拉便派巨人阿葛斯去盯住小母牛,阿葛斯身上長了一百隻眼睛,永遠不擔心盯丟了哀娥。詹姆士用阿葛斯之眼,日夜不眠,看盡眾生的靈魂深處,並在你一不留神之際,把你寫入小說。